早过忘川

忘川边，奈何上。拈花微笑，轻啜孟婆汤。

任了绝望的芬芳，遗忘了迷惘······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第 一 节

 

  弱水三千，她只是崖边一抹最淡的莲。

  在这个一切的一切都避离的彼岸，开着终年不败的残花。

  静静的，守望着永远。

  清冷至极的奈何桥前，多少繁华离散，多少悲凯悔恨，只因这身后的忘川崖，都成了黄梁一梦，过眼云烟。

  而她，也矜持着固有的淡然，看红尘眼前过，一片洒脱，做隔岸观火的那一个。

  光阴荏苒，留不住的是季节的容颜，她在心里默默叹道：一万年了吧。

  一万年，人间早换了无数沧桑，什么样的刻骨铭心都足以忘记了，惟有那个人的影子，却越来越清晰-------

  注定是命里的那场雪，那个人。

  黄泉本是没有落雪的，而那一天，她却见到了最繁盛的雪，最奢华的雪，温柔的几近缠绵的雪，空灵而幽怨，一如无数个人的无数个梦里激起的一泓秋水的清洌。雪落到桥上，落到忘川崖，湮没了整条黄泉路，将所有的所有同色。

  雪落，挟着簌簌的回声，就象唱着一曲亘古寂寞的歌。

  她从不知道，落雪会有如此动听的声音。清冽而悠扬，低回婉转如同九天的仙乐。

  缓缓地，天籁般的乐音中冉冉飘来一点淡青色的亮光。近了，才看见一袭天青色的衣裳，衣袂在风中漫漫地，无声无息地飞扬。雪落有声，那人的脚步却轻如鸿羽，踏雪无痕，一路行来，不见他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。

  他慢慢走近，绝美的笑靥一如落雪般温柔缠绵。

  如剑的长眉斜插入鬓，那双细细长长的墨色眸子在微笑中灿若流星。

  那一刻，恍若隔世。

  她只是怔怔的望着他，仿佛想起了所有又遗忘了所有。

  不久，他走到了奈何桥前。

  “公子，喝了这碗汤吧，也好忘了这世间的烦恼忧伤。”孟婆把汤举到了他的眼前。

  “好。”低沉悦耳的声音，恍如流水潺潺。

  他伸出白净纤细的手，捧起那碗澄澈的汤。

  “咦？”他停下了刚到嘴边的汤，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朵四季开不败的她。

  花团锦簇、落英缤纷中，最为平淡的她。

 â€œå½¼å²¸èŠ±å¼€å¼€å½¼å²¸ï¼Œå¥ˆä½•æ¡¥å‰å¯å¥ˆä½•ã€‚”轻轻的，他的声音似吟唱起一曲古老的歌谣。

  他俯下身，伸手抚摸她胜似霜雪的花瓣。

  温暖的手，温暖了她冰冷的心。

  “万丈红尘，你我注定今世相遇。”她轻叹，紧揪的心竟沁出泪，化成一滴莹莹的露珠，倒映他如雪的笑靥，倾世倾城。

  他摘取一片花瓣，放入孟婆汤中。不死的精灵，像踱着最美丽的舞蹈，激起圈圈涟漪。

  她没有痛苦，相反却笑了。

  “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”她轻轻呢喃，一如早春南归的飞燕。

  原来，如此。

  忘川边，奈何上。拈花微笑，轻啜孟婆汤。

  “哈哈哈哈哈哈哈-----------”

  他喝完汤，却突然像失心一样的狂笑。

  空旷的雪原上只有他恣意的笑，响彻云霄，一身青衣在笑声中狂舞、飞扬。

  慢慢的，天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，在纷团的白雪中消逝不见。

  雪还是落尽了，风也停了，只剩下耳畔的那一丝温暖。

  任了绝望的芬芳，遗忘了迷惘······

  从此，她每天遥望黄泉------

  物是人非事事休，欲语泪先流。

  一万年啊，她苦苦盼了一万年。只希望能静静的、静静的再望他一眼！

  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。

  却等到了自己凋零的那一天。

  万年生命已尽，不败的残花也该败了。

  “若上天真的怜我，再给我一次生存于这世上的机会，那么，我要做一个人，一个人上之人。而这一生，我要尝尽人生的悲喜，看遍红尘的繁华，这一生，我要还给他，一滴眼泪……”

 

 

 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ç¬¬ 二 节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灯影浆声里，天犹寒，水犹寒。梦中丝竹轻唱，楼外楼，山外山，楼山之外人未还，人未还，雁字回首，早过忘川，抚琴之人泪满衫。杨花萧萧落满肩，笛声寒，窗影残，烟波浆声里，何处是江南。

 

  芙蓉镇，

  一如所有的江南小镇一样，总像是一副如诗如歌的画。

  氤氲的雾气迷离了游子的双眼，沉沉的暮霭揉进了乍起的炊烟，一切就如几千几万年来人们梦里的仙境一样，静谧安然。

  他原来只是想找一个靠窗的地方座下，温一壶清淡的浊酒，于细细的微风中，看这落日西下，染红了一片天。

  小船悠悠而下，他阅尽两岸繁花。

  “得居于此，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吧！”他轻叹。

  “江南好，风景旧曾谙，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，能不忆江南？”清脆的声音像滴滴泉水浸入心里。回旋天地间，弹出尘世间绝无仅有的风华，歌咏着红尘中天地动容的绝唱。

  他循着歌声望去。

  明艳的眸，明艳的唇，明艳如花的容颜，然而她的气质清冽如雪，高傲似冰。

  她微笑，一时间，天地间燃亮的星火都尽数印入她的眼瞳中。

  一切正如远古时，他们相遇。

  “哈哈哈哈”还是恣意的笑，响彻云霄。

  他起身，御水而行，身法轻盈，犹如风中获花，以风为翼，渡水凌波。

  “不知姑娘芳名？在下凌雪。冒昧打扰，请姑娘见谅。”

  “公子叫我莲儿就行了。”

  “姑娘真是一手好琴啊，普天之下，怕也无人能及了。”

  “公子过奖了，公子不也一身好武艺嘛。”但见她白皙的双颊轻染酡红，显得越发清丽动人。

  “姑娘即已弹得一手好琴，恕在下不才，不知你我琴剑相和如何？”

  “那自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
  梅影疏绝，小桥流水。他在花前舞剑，他在花下抚琴。

  他手里的剑名“溯雪”。

  她指下的琴曰“天音”。

  几瓣梅花悠悠飘落，他用剑轻轻一舞，残红即碎为点点妃色。再一舞，妃色也散去无痕。

  “好剑法。”莲儿轻赞一声，继而举指挥弦。“醉里挑灯看剑，梦回吹角连营。”清脆的乐音潺潺流出，一如山涧里的一泓清泉，低徊幽咽，声声回旋，空灵直上九天。却又似明月清风，平淡了无痕。

  剑走龙蛇，飘忽轻灵，在数点落英中恣意游走，于无声处，惊起了一只乍醒的蝴蝶。

  “八百里分灰下灸，五十弦翻塞外声，沙场秋点兵。”莲儿的琴声忽转，化轻灵为激昂，如阵阵浊浪排空，飞雪拍岸，似纵马奔驰于无边雪原，引弓射苍月。

  凌雪的剑势也猛的变幻，于大开大阖间，御气为刃，恰如泰山将崩，惊雷阵阵，至猛的罡气一霎时将整株的梅花震落，将一招招剑法点缀的刹是好看。

  好厉害的琴声！

  好霸道的剑气！

  “马作的卢飞快，弓如霹雳弦惊，了却君王天下事，赢得生前身后名，可怜白发生。”高扬的乐音急转直下，幽咽凝噎，又似杜鹃啼血，声声泪。

  湛白的剑气慢慢消逝，势如迅雷的白虹在瞬间变缓，凌雪舞出最后几招，顺势收剑。

  剑尖处，竟还停留着那只蝴蝶。

  天边那一抹淡淡的绯黄早已晕成一片陀红，夕阳西下，映红了一地的梅花。

  “莲儿姑娘，天色已晚，在下就不打扰了，愿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
  “公子后会有期。”她轻轻颔首，明艳的笑靥将所有的晚霞黯淡。

  他转身，飞起，似零落的梅花般飘到船上。

  一样的清瘦背影，一样的天青色衣衫迎风飞扬。

  那一刻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，却又遗忘了所有。

 

 

 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第 三 节

 

  早料到重逢  åªä¸ºäº†å†æ¬¡åˆ†åˆ«

  却心甘情愿让生命  åœ¨æ­¤ç»ˆç»“

  永世  å¿˜ä¸äº†ä»–的笑靥

 

  三年后。

  中都，皇宫。

  入冬的中都城总是细雪纷飞，那一点一点的飘落，仿佛四季怎么开也不败的花，只落不败的苍樱。积雪层层叠叠，覆盖了整个宫城。

  雪落，带着沉沉的叹息，不死的灵魂，在此时仍高贵如斯。

  轻倚栏杆，她痴痴望着这些在空中翩跹而舞的精灵，遗忘了迷惘。

  她仿佛在做一个梦，梦中，他们再次相遇。

  还是那副倾世的笑靥，一双细细长长的墨色眸子在微笑中灿若流星。

  她弹琴，轻灵的声音绝断了流水潺潺。

  他舞剑，湛白的剑芒黯淡了茫茫雪原。

  然而，突然间，天音琴断了根弦，

  而他手中的溯雪剑也同时裂为两段。

  猛然惊醒，她显得惊慌失措，明艳的容颜渐染一片潮红。

  “公主，有人要刺杀皇上！”丫唤小青慌慌张张跑了过来，喊道。

  ————

  残阳如血，如血的却不仅仅是残阳。

  血，汩汩地流动着，嫣红的花在他洁净的白衣上绽放，一朵又一朵，美得触目惊心。

  血滴在溯雪剑上，染红了剑身，而后又落到雪地上，慢慢滩开。

  举剑遥指，他像风中的芦苇，摇摇欲坠。

  在他的身前躺着一个人，正惊恐的望着他，望着他的剑，英俊的脸上一片煞白。

  “受死吧！完颜洪烈。”他抖起溯雪剑，轻盈的剑身在风中一阵低吟。

  “慢！”她匆忙赶来，急切喊道。“不要杀我父皇。”

  “你怎会在这里？”他剑眉紧蹙，疑惑的问道。

  “他是我父皇，我是金国六公主。”

  哐的一声，溯雪剑重重的摔落地上，溅起一地雪花。

  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叹一声，转身。

  白雪纷飞，他的背影愈显羸弱，慢慢离去，再也没了往日的清逸洒脱。

  然而他没行了几步，却又重重倒下了。

  他的身后，竟赫然插着那把溯雪剑。

  雪落，夹着簌簌回声，仿佛在轻唱一曲款款的歌。

  “不要！”她绝望的呼喊，一瞬间，她的心碎。

  “放虎归山，后患无穷。”平静至极的声音，竟不挟一丝感情。

  一恍惚的瞬间，记忆如潮水般呼啸而来，她看见他的笑靥灿烂。

  原来今世的情缘，早已在他喝下那碗孟婆汤时就已注定。

  她冲了过去，抱起那个泛红的衣衫。闭上眼，一滴清泪滑落。

  “生平不会——相思，才会想思，便害——相思。”

  “悲痴的人儿啊，你可知我已等了你一万年？”

  早料到重逢  åªä¸ºäº†å†æ¬¡åˆ†åˆ«

  却心甘情愿让生命  åœ¨æ­¤ç»ˆç»“

  永世  å¿˜ä¸äº†ä»–的笑靥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“彼岸花开开彼岸，奈何桥前可奈何。”他仿佛听到了那首亘古的歌谣。

  ——雪，你在装睡么？

  ——雪，你为什么不理我？

  ——雪，再不睁开眼睛，我要生气了。

  ——雪 ……

  滚滚红尘，悠悠三界。

  谁，是谁在浓浓的黑暗中呼唤他的名字————

 

  ————完————